22-07-31 17:42 发布于 北京 来自 iPhone 6s Plus 已编辑
【聊鲁迅】之十。今天我们来赏析鲁迅两首五言绝句—-题《呐喊》《彷徨》。先读两诗:
题《呐喊》
弄文罹文网,
抗世违世情。
积毁可销骨,
空留纸上声。

题《彷徨》
寂寞新文苑,
平安旧战场。
两间余一卒,
荷戟独彷徨。

据鲁迅日记1933年3月2日记载:“山县氏索小说并题诗,于夜写两册赠之。”山县氏即山县初男,日本人,时任湖北汉冶萍煤铁公司顾问,对中国古典文学有兴趣,由内山完造引荐和鲁迅相识。题赠的两册小说即《呐喊》与《彷徨》。
先说《题<呐喊>》。“弄文”即舞文弄墨。“罹”,遭遇。“文网”指当局文化专制的各种禁令,也指文坛的各种势力的毁谤攻击,流言蜚语,等于是为鲁迅编织的罗网。《史记游侠列传》有句“虽时扞当世之文网,谓犯法禁也”。“抗世”指《呐喊》是反封建礼教,批判落后国民性的,容易被看作违抗世俗。“弄文罹文网,抗世违世情”这句大意是,昔曾弄笔写作,却总是犯禁,遭遇各种限制与迫害;而且因为反封建反礼教而不能不违背守旧的世情,这就为世所不容,身陷囹圄。
“积毁可销骨”,意思是遭受毁谤太多,似乎连骨头都要被销蚀了。这里借用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典故。层出不穷的造谣、诋毁、污蔑,让鲁迅应接不暇,鲁迅曾慨叹:“在中国,却是谣言也足以谋杀人的。”(1931年2月2日致韦素园信)
“空留纸上声”,是指所谓“呐喊”,也不过是“纸上声”而已。
鲁迅是在反顾《呐喊》创作时如何冲决封建专制和旧礼教的罗网,批判国民性,和黑暗势力斗争,以及个人连续不断遭受毁谤与迫害的状况。鲁迅虽然认为文艺可以转移性情,催促社会改革,但又清醒看到文学的实际影响力是有限,“改革最快的还是火与剑”。(《两地书·十》)尽管对社会变革的前景并不乐观,也深知文艺的作用有限,鲁迅还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一直坚持把写作当作斗争的武器。“空留纸上声”在自谦背后,还是有一种傲气,任何毁谤迫害也奈何不了。
1932年12月鲁迅在上海做题为《文艺与政治的歧途》的演讲,其中讲到政治与文艺的社会功能不同,“政治想维系现状使它统一,文艺催促社会进化使它渐渐分离;文艺虽使社会分裂,但是社会这样才进步起来。文艺既然是政治家的眼中钉,那就不免被挤出去。”(《集外集·文艺与政治的歧途》)这些话也可帮助我们理解鲁迅写此诗的心情。
再说《题<彷徨>》。“寂寞新文苑”,是感叹“五四”落潮期,思想分化,新文化阵线中人已“有的高升,有的退隐,有的前进”,作家星散,热情冷却,北京文坛显得寂寞冷清。 “平安旧战场”是顺着前一句来的,“旧战场”和“新文苑”对仗,指“五四”时期反封建专制、反礼教的激烈战场,而现在已成历史陈迹,变得“平安”无事了。“寂寞”与“平安”都带有某些悲凉。
“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两间”指“新文苑”与“旧战场”之间。“戟”,古代的武器,具有勾啄和刺击双重功能。这两句意思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队伍已经消散,剩下我“一卒”仍然在彷徨中坚持探索。鲁迅后来谈到他写《彷徨》,自感“技术虽然比先前好一些,思路也似乎较无拘束,而战斗的意气却冷得不少。”
两诗都釆用五言绝句形式,平起首句不入韵,一二句对仗,三四句是散句,整散自如,寂寞悲凉中有调侃。
(选自温儒敏《鲁迅作品精选及讲析》,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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