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问我，我是为什么开始拍虎鲸的，简略回答的话，是因为后悔。
2017年来西雅图游玩时，我在Juan de Fuca海峡第一次见到了虎鲸，还顺手在Friday Harbor的鲸类博物馆虚拟领养了两条虎鲸：J17 Princess Angeline和J27 Blackberry。那时的我对于虎鲸是一无所知的，不知生境，不知分布，不知个体，只觉得能亲眼见见以前只能在视频和照片里见到的生物非常浪漫，也就仅此而已。
领养送的卡片
2018年暑假，我与好友一同去阿拉斯加，主要是为了见见座头鲸，为此我们还在首府朱诺包了一艘小船，上午钓鱼，下午看座头鲸，看得心满意足。离开朱诺后我们坐飞机飞往了瓦尔迪兹，一个我于2013年拜访过的小渔村，那边有看野生动物和冰川的船。还记得2013年在那边我见到了追船的白腰鼠海豚，而2018年这次，我在这艘船上虽然没遇到白腰鼠海豚了，但是不仅见到了一头座头鲸，还见到了三条虎鲸。不过鉴于虎鲸并不是那次出行的重点，我并没有拍太多。
在阿拉斯加拍到的虎鲸
在阿拉斯加拍到的虎鲸
2019年，我刷微博，偶然读到了@有苏煜骧 写的文章《千面虎鲸》，这文章现在只在他的gz号“灵囿志异”里能读到了。文章里写了虎鲸目前确定的十种（北大西洋要细分）生态型的地域分布和每个种群的生存状态。读完以后，我试图找了找我2017和2018年拍摄的照片，2017年的没有背斑没法辨认个体，但通过地域信息和行为状态以及船上自然学家的描述，我意识到了那次我见到了一个Super Pod，即相遇并共游的两个南方居留型虎鲸族群，那是极度濒危的鲸+非常罕见的行为。此时我的内心活动是：当时应该租个好点的镜头的。紧接着就读到了这么一段：
“AT1 过客型的地理分布范围十分受限。尽管该群大部分时间都在威廉王子湾活动，但基奈峡湾内的复活湾和友谊湾偶尔也能见到。”
诶？威廉王子湾，这不是瓦尔迪兹的所在地吗？那我在阿拉斯加拍到的三条虎鲸难道是AT1过客型虎鲸？于是我又往下读，但接下来的文字，便是触目惊心了。（因为AT1虎鲸的资料实在太少，而有苏的文章已经写得足够全面，我就直接摘录了）
AT1族谱，来源《Into Great Silence》
“1984年最初调查时，AT1群体共记录到约22只个体。但到了1989年春季，埃克森油轮瓦迪兹号在威廉王子湾触礁，一千一百万加仑原油泄露到海面，造成严重污染。这次事件致使AT1群体中有9只虎鲸失踪，另有2头搁浅后死亡。
虎鲸的种群密度可以通过计算单独个体得出。而AT1 群体1990-1999年间只见到11只个体。自那以后，仅剩的虎鲸群中又有4头已经连续4年或更长时间没有被发现，相信已死亡。所以最小种群数推测是7只个体。考虑到多年来的努力搜寻始终未能发现任何以前从未见过的虎鲸，更没有理由相信AT1 型中还有其他潜在个体。
AT1种群数量从1989年的22头剧减至2009年时的7头，减少近68％.此外自1989年瓦迪兹号事件以来，始终未有新生儿出生。根据美国联邦濒危物种法，AT1 过客型被列为最高的“极度濒危”，是仅有两个受到特别保护的虎鲸群体之一［另一为南方居留型虎鲸］。”
我的心情很复杂，翻开了我的照片对比了ID Guide，很容易就确定了我拍到的是AT2，AT3和AT4，属于世界上仅存的7条AT1过客型虎鲸中的3条。AT2，AT3，AT4常年一起行动，AT9，AT10，AT18常年一起行动，AT6时常跟随，有时独行。每年North Gulf Oceanic Society都需要人提供这7条虎鲸的照片来确认存活。
庆幸的是，直至现在的2021年，他们都还活着。
不幸的是，他们的灭绝已经注定，就在20年后。
AT2，AT3，AT4的照片ID，来源North Gulf Oceanic Society
AT6，AT9，AT10，AT18的照片ID，来自North Gulf Oceanic Society
其实，关于AT1过客型虎鲸能说的也就那么多，如果想了解更多，可以去买Eva Saulitis写的《Into Great Silence》读一读。
2020年初，我想起了我2017年虚拟领养的两条南方居留型虎鲸J17 Princess Angeline和J27 Blackberry，却发现J17已经于2019年末去世，那时我虽然已经搬到了了西雅图，却没能出海见她最后一面。于是2020年2月，我赶上了西雅图地区观鲸季的第一天，又出海看了次鲸。从这次开始，我不再是看热闹，而会有针对性的去记每一条我见到的个体。后来虽然新冠闹得人心惶惶，我依然在下半年坚持出海了15次。
现在是普吉特湾里少有虎鲸的季节，我把那些我见过的虎鲸里能找到完整特征照片记录的个体都画了出来，做了全身图鉴，这个过程中，我也没忘记曾经见过的AT1过客型虎鲸，但是他们的照片记录非常少，我根据几张模糊的照片和视频片段进行了细节复原，以下是两张复原图，要高清图可以在我微博搜索“楚加奇过客型虎鲸”。
AT2追逐白腰鼠海豚
AT6追逐港湾鼠海豚
我是全世界为数不多见过AT1过客型虎鲸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给AT1虎鲸做了全身图鉴的人。有15条AT1虎鲸在给我们留下足够多的记录之前就已经逝世，我不希望剩下的7条在离开我们之前也像那15条那样留不下一张完整的照片，因为那样的结局是我不能接受的。南方居留型虎鲸也是一样的道理，虽然照片很多，但是很多个体都没能留下准确的全身细节资料就去世了，我身在他们的家乡普吉特湾，如果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一定会后悔一生。
我不是，也不足以成为一个科普博主，但是作为一个幸运到能见到这些即将走向灭绝的生物的人，我有义务去把他们的存在宣传给还不知道的人们。我能想到的，一是以照片的形式，二是以图画的形式，去告诉世人他们的样貌，前者可以让更多人知道这些可怜，美丽而顽强的生物在自然界中的样子，后者则给大家一个机会去了解哪怕在观鲸船上也见不到的一些个体的全貌。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太多遗憾，如果我们已经知道遗憾终将发生，便应该把握住每一个当下去铭记。我后悔没能在阿拉斯加多拍一些AT1虎鲸的照片，也后悔没能早点在西雅图去看鲸船上见一见J17，后悔没能早点深入了解这个生物，也后悔2017年在观鲸船上没好好听讲解。我不知道以后是否还会见到AT1虎鲸，也不知道我哪一次见到的南方居留型虎鲸会不会就是最后一面，这些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但我知道，如果在注定的分别之前好好说再见，并将过往铭记于心，遗憾一定可以少一些。
